“好久不‘聊’了,无名氏。”
另一种表述
“好久不‘聊’了,赫歇尔。”
另一种表述
“好久不‘聊’了,飞流。”
这名刚脱身的囚犯左右环顾,仿佛头一次看清自己的处境。
他双手自然垂下,表现得很放松,但身体默默紧绷,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看来我比流行歌手还有分量啊。”
另一种表述
“看来老可怜但丁我比流行歌手还有分量啊。”
“别开玩笑了。她刚才叫你法肯多·雷耶斯。为什么?”
另一种表述
“别拿‘老可怜但丁’来糊弄了。她刚才叫你法肯多·雷耶斯。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他轻轻地张开双臂,“我是伟大的法肯多那群声名显赫、却命运多舛的替身之一。”
他是……巫妖的兄弟?
“那你真名叫什么?”
“按照他的承诺,我的出境文件上应该写的是‘但丁·奥古斯提诺’。但我觉得‘老可怜但丁’更贴切一点。”
你的脑子本能地抗拒着这个念头。把这个怪胎“归零”吧。
“你确定你不是我听说的那些腐朽刻印体之一?”
“在这里,你垄断了暴力。你想信什么,事实就是什么。我只要乖乖受着就行了。”
“我跟法肯多是同乡的远房表亲,所以长得像也不奇怪。我们一起经历了早期的刻印,也就是科技化之前的旧流程。”
营房里挤满了小男孩,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年长的男人捧着一本卷了角的旧书,响亮的朗读声在低矮的锡皮顶棚下回荡。
“结果最后,只有法肯多的意识还算可塑,足以成为不具名者(Anonimo)。”他叹了口气,“至于我嘛,变化……不太大。”
“你说银杏树让你想起了校园里的那棵……”
“对,我指的就是那所学校。”
在斑驳的金色树影下,三个男孩正围殴着另一个男孩。那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何挨打,动手的那几个也不明白为何要打,他们只知道非打不可。
“我被赋予了一个神圣的角色。我本注定要替法肯多赴死,念出原本为他准备的临终之词。”
“可到头来,反而是他替我念了那些台词。”
“我们做的事和神圣完全不沾边,大多时候,只会让别人失望罢了。”
“人生就是这样,它赐给你机遇,再反过来用机遇诱惑你。”
随时准备拔枪。
铺垫到此为止。你来这儿只为了一件事。
你现在应该摸武器了。这样是不对的。
“我到这儿之后,一举一动都被人控制着。”
“同病相怜。彼此彼此。”
“这叫‘反转’,但丁。”
“反转,行啊。就当它是吧。”
“我跟命运处得还不错。我随遇而安。”
“要我说,来就来。让它发生。”
“这样反倒更好。”
“是吗?”他眯起眼,像在思索,“我可不这么想。”
“所以你不光背叛了你的老板,还背叛了自己的表亲。”
“他早就不是我亲密的玩伴了,我只能偶尔在那双冰冷的眼里看到一丝他旧日的影子。不过我这张和他相似的脸倒是对他一直很有用。”
“我跟法肯多是同乡的远房表亲,长得像也不奇怪。”
你在心中记录着这些五官特征。那威严的鼻子。那丰润的面颊。
“结果后来法肯多就成了……现在这样。”他叹了口气,“至于我嘛,变化……不太大。”
“你们有多少人?”
“曾经有几个,不过现在就只剩我这个可怜的老东西了,他的宠儿。”
“看来他根本没发现你不见了。”
“哦,他肯定发现了。至于他在不在乎,就得另说了。”
“你满嘴谎言,‘但丁’。我不信你。”
“该扮演你的角色了,但丁。说说那个巫妖吧。”
“在秘密条约正式缔结之前,必须先举行一场仪式。这场仪式很私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到时候法肯多也会出席,只象征性地带个保镖。”
“你要杀他的话,就趁这个机会动手。”
“再跟我说说这个‘仪式’吧。”
“辉煌帝国各地每年都会举行这场仪式,以纪念所谓的不朽英雄,也就是复联运动的战士们。”
就是那帮“英雄”向圣乌尔文租借地扔了贝里昂炸弹。
“比如在某座战犯神龛里。”
“你竟然这么懂我们的文化,‘酷’毙了。真是老练又见多识广啊。”
送这个法西斯走狗下地狱吧。
你左手的中指正蠢蠢欲动。
“仪式将在老人星旧神龛举行。这座神龛由一小群仍效忠帝国的侨民悉心维护。你坐云轨列车就能到了。”
地点:已确认。
“当银杏树开始落叶时,仪式便会开始。”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每当银杏落叶之时,就是纪念之日。”
“而这次,银杏落叶之时,就是法肯多来访之日。”
时间:已确认。
计划的骨架搭起来了。你已经感觉到肌肉和筋腱在骨架上不断缠绕、生长。
“战犯神龛,在银杏落叶之后……”
“就这么简单。就由几句话决定。有时大事发生得如此之快,让人不安,不是吗?”
这几句半自言自语的话已经让整个世界都颠覆。
你的胃一阵绞动——悬崖已在眼前。
“话说回来,我希望你有带给我的文件,这愿望不会太过分吧?”
“话说回来,你应该有带给我的文件,对吧?”
“就这样吗?”
“你一直很忙碌啊。”
“‘剧院’永不疲倦。”
“看起来确实如此。”他轻轻点了点头,“不论如何,每当银杏落叶之时,就是纪念之日。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也许我单纯只是个树痴。”
“那你选拉卢茨银杏准没错。”他轻轻点了点头,“每当银杏落叶之时,就是纪念之日。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一言不发。
“不论如何,每当银杏落叶之时,就是纪念之日。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什么时候举行?”
“我的朋友兼救世主,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
那棵金色的树。他的请求。
“银杏树。”
“没错。每当银杏落叶之时,就是纪念之日。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我知道?”
“古拉卢茨银杏的盛景,你已经忘光了?每当银杏落叶之时,就是纪念之日。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你竟然还没见识过古拉卢茨银杏的盛景?”
“嗯,我见过。”
“然后呢?它还有叶子吗?”
金色的树。没错,叶子都还在。
“还在。”
“那你还挺走运。”
“拉卢茨银杏有个特性,不论身在何处,它们的叶子都会在每年的同一时刻脱落。”
一千万颗心凝聚成集体,以整齐划一的节奏跳动。
“而且它们落叶的方式极其壮观——只需短短几个小时。清晨,你还能看到它们盛装华服,但到了晚上,它们就已一丝不挂,任由金衣散落一地。”
“听起来很美。”
“那简直是无可比拟的美,而且,越是明白它的意义,你就会越沉溺其中……”
“初代辉煌帝国开疆拓土时,每占领一处,就会有特使种下银杏树——因此,凡是帝国的光辉照耀过的地方,无论多偏远、多荒凉,都会有一棵银杏指引着家乡。”
“听着就很无聊。”
“只有不懂得亲近自然、感知迟钝的人才会这么觉得……”
“听上去你很兴奋。”
“这就和性爱一样,你要是懂欣赏的话,观赏银杏落叶简直是无与伦比的精神高潮……”
“不记得了。”
“那你应该没见过。那副景色会让人记忆犹新。”
树就是树。你才不会去注意树,太无聊了。
“嗯,我最近事情挺多的……”
“到了新地方总会这样,对吧?真正值得关注的东西总是在行程之外。”
“这棵树和我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当初帮了我那个忙,那你早该知道了……”
“派对巷里有棵树。古拉卢茨银杏。非常壮观。你见识过那场盛景吗?”
“你是说那些战犯。”
“所谓‘战争罪’,不过是现代自由派发明出来的说法。谁当权,谁定义。”他的脏外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也有人会说,杀人本质上并无分别。”
“我哪敢质疑你们的文化习俗。”
“和你相处了这么久,我从没把你当成相对主义者。多可悲啊。”他的脏外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我只需要时间和地点。”
“怎么,现在连聊天都不愿意了?我有口臭吗?”他缩在那件脏外套里,显得格外瘦小。
“有什么要我转告巫妖的吗?”
“有的。帮我转告他……”
“帮我转告他,第三重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我们自己。”
“第三重恐惧?你在说什么?”
另一种表述
“什么意思?你是说不具名者(Anonimo)搞错了?”
“没什么,科技法西斯的内部笑话罢了。我也没指望你能听懂。”
“那个女孩呢?她会怎么样?”
他想要掩饰,但他的语气让你感觉,相比于大巫妖,他更关心紫外光的命运。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替自己发问,我是在替全体人类发声。”
“回去继续制作热门金曲,横扫全球各大榜单。”
“她的天赋真是无与伦比。看来她注定要成为苍穹中最耀眼的那颗星星。”他缓缓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拉卢茨,西卡弗兰特。航天部的技师送来三套定制航天服,等人过目。一位年轻女宣传员顶着棱角分明的发型过来扫了一眼,接着摇摇头说:“她肯定想要一套全紫色的。”
你还傻愣着干嘛?杀了这老笨蛋。剧本就是这么要求的。
在你四周,仿佛有一群无形的观众在座位上身体前倾。
海风刺骨,盐粒呛得你鼻孔生疼。
你身上连把枪都没有,这在这幕戏正式上演的时候会非常影响结果。
“应该是回流行歌手监狱吧。”
“工厂(La Fábrica)从没想过掌控她的造物。”他摇了摇头,“这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不知道。对我来说她只是颗棋子。”
“你到头来还是如此狭隘。我替你感到悲哀。”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自诩通晓我们的科技奥秘吗?我还以为你会明白呢。唉,算了。”
“没什么。一个小小的科技谜题而已,你留着自己慢慢琢磨吧。”
“好,我会转告他。”
开枪。
在抵近距离开出平平无奇的一枪。还没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枪口颤抖,枪火闪动。然而你等了整整一秒都没听到声音。
就像小时候你常趴在窗口看的秋日烟花。
老人踉跄倒地,一条腿别扭地压在身下,滑进了海水里。
“天哪……不要……”她的声音突然变小,却还是穿过码头传到了你耳边。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头浮在水面上——右眼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左眼漠然地望着天空,仿佛在等候一场天文奇观。
“对不起,但丁。”
老人的尸体在水中翻了个身,最后望了一眼拉卢茨的方向,随即沉入漆黑的水下。
一阵海风吹乱你的头发。码头尽头,万花筒正护送紫外光登上等候的船只。
向天津四祈祷吧。
天津四,象征着重获新生与再度降临的黎明。
“献给崭新开始之星……愿他不受疆界束缚。愿您带他跨越一切。”
你听不到回应。也许是因为你夺走了祂的子民,所以这颗星便背弃了你。
天津四,但丁最爱的星辰。这位天使象征着崭新开始、重获新生与再度降临的黎明……
……等等,再度降临?
再补一枪。
你扣动扳机,第二发子弹射入老人的胸膛。他毫无反应。
海风吹来,你在其中闻到了铁锈的气味。
远处,一只海鸟惊叫着飞起。
“死好,老家伙。我是认真的。”
老人在水中翻了个身,最后望了一眼拉卢茨的方向,随即沉入漆黑的水下。
“‘剧院’永不疲倦。”
他们迟早都会明白。必要的话,我会一个一个让他们明白。
一言不发。
你对老可怜但丁无话可说。他对你也无话可说。
慢一点,求稳。他是个老头子,反应慢得按分钟算,你不必太抢时间。
慢慢举起枪。
也不必那么慢!
不,这样更酷。
对老人来说,一瞬间就够了。他猛地向右一闪,拔腿就跑。
快得让人意外。
开枪。
枪声划破海岸。子弹偏得离谱。
放他走吧。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声音也渐渐远去,消散——最后连轮廓都不剩。
我本想尽量不吓到他的!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但你可以走了。”
另一种表述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但你可以走了。”(撒谎)
“然后从背后挨枪子?”他接过文件,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就算正面朝你开枪,我也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我毫不怀疑。”
他抬头望向夜空,像狗一样嗅着空气。
“还是没有光明降临。老可怜但丁我啊,到最后也是如此。”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辉煌帝国万岁。”
语气中并无讽刺的意味。
老人步伐悠闲,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说好的‘放你走’,我说到做到。滚吧。”
“对一个康米主义者来说,还算光彩。”
“我连枪都没带,你很安全。”
“胆大无畏。轻信他人。或许还很愚蠢。又或许是三者叠加。”
“你给了我一条生路。我想我理应心怀感激。”
“我说过会救你出来。你现在自由了。”
“从一座监狱走进一座更大的监狱。”
“‘剧院’不会放过你,但我会。学着感恩吧。”
“当然。我永远欠你一个大人情。”
“如果你想死,我现在也能成全你。”
“太迟了,你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现在就算想要继续伪装也来不及了。”
“祝你好运。”(把出境文件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