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向你的替身。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口水痕迹。
“你知道的，这次任务我真的很需要你。”
“……”
他就像一张空白的媒介载体。
他还是保留有灵魂的。有一个潜在的你在等着你去唤醒。
可悲。脆弱。有可塑性。
凝视着床上那具羸弱的身躯，老可怜但丁的话在你脑海中回响。
“一般来说，这些方式用在紧张症或者智障身上效果最好。”
你凝视着无法动弹的替身那张空洞无神的脸，思绪飘向那台神秘的刻印装置——它的份量此刻变得无比真切。
有些东西，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唤醒你的替身。（使用冈萨的药贴）
你将药贴塞进他嘴里。这东西的触感干涩、滚烫，而且透着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仿佛一个被蛇吃空了的鸟窝。
帮他把药顺下去。
药物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在体内缓缓游走，寻找正确的路径。
有些不对劲。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动作，没有反应。
等等。
肺部呼气，膀胱蓄尿。一切如常。
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看来是诊断失误。
伪足的脉搏如同电报码一般在你的指尖跳动，向你诉说着真相。
倾听。
怦。怦。怦。
一颗已死的心脏。
用光照他的眼睛。
你拿出打火机，拇指熟练地压住火石轮那熟悉的凹槽。咔哒一声，火苗升起，一打就着。他的瞳孔没有收缩，脉搏也毫无变化。
“伪足！”
没有回应。
放开他。
一波鸡皮疙瘩顺着你的脊背泛起。迫在眉睫的危险已然解除，恐惧只与你擦身而过，轻得仿佛在颈边的一声呢喃。
这不是一具失去意识的身体；这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站岗的人擅离职守了。
也许是药有问题。
你将药贴塞进他嘴里。这东西的触感干涩、滚烫，而且透着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药贴已放进嘴里。
好了，现在怎么办？
没有反应？评估血液流动激响应。
来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或许是让他醒来的最后一招。
别瞎耽搁了，直奔爱的区域吧。
扇他。
这一巴掌抽落了他唇间的一团口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掌印。
扇另一边脸。
一声脆响，你扇在他另一侧脸上，让两边凑成一对对称的红晕。
直到靠近到这个距离，你才看清他空洞到了何等程度，而他的肌肉又是何等松弛。这绝非睡眠时的平静，甚至也不是昏迷——他根本就不在了。
扶正他的眼镜。
你轻手轻脚地帮昏迷的男人把眼镜重新戴好。
吻他。
你吻上他微张的唇。他唇间温热，却浑身瘫软，对触碰毫无反应。
这太不对劲了。得想办法让这看起来像是正经的医疗救护。要不咱试试来个“生命之吻”啥的？
试着把生气吹进他体内。
你用一只手捏住他的鼻腔，另一只手将他扶稳，然后俯身吹气。他的脸颊在你脸庞两侧鼓起，就如同两只长着胡茬、已经松弛的皮风箱。然而还是毫无反应。他根本没有醒转的迹象。
用舌头。
你将舌头探入他口中，搜寻着他的舌头。你发觉这根舌头已在空气中暴露了很久，表面早已变得干燥，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你尝到了他肺中那股浑浊的气息，于是深知他再也不会醒来。
抚摸他的裆部。
你的手掌隔着他的裤子缓缓摩挲，直到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动——在你的爱抚下，轻轻抽搐了一下。
鼓励地拍一拍。
当他那微弱的反应到达顶点时，短裤的布料稍稍绷起了一些。
“嘿，小家伙。”
没有反应。
谢天谢地。
不该只有这点反应。再深入探探。
你摸索着那团正在稳步涨起的血肉，用手指辨识它的轮廓。它再次抽动了一下，而你知道这已经是它的极限。
我好恶心。（继续摩挲）
你摸索着那团血肉，感受它在你的掌心羞怯地搏动。然而这份努力既微弱又短暂。你感觉到血液退走，回到他身体中那些索然无味的部件里。
别碰他了。
你站起身。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都非常严重，绝非来源不明的药物能够缓解的。
“所以，你期待和我合作吗？”
另一种表述
“看来开局不太顺利，重新来一次……你期待和我合作吗？”
“……”
“还在搞那个任务，有新进展吗？”
“……”
他做了一名优秀行动员该做的事：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按在胸口，以免被别人知道。
“他们一点信息都没给我，这也太失职了吧。就只知道你的名字。”
“……”
“悄悄告诉你，我已经很久没干这个了。”
男人的头向左歪了两厘米，下巴也跟着滑了过去。
另一种表述
唾液从男人嘴角渗出，在地上积成一滩。
“我的团队里正好有几个新空缺。”
“……”
“想加入吗？”
“……”
（凑近）“该去‘刺巫’了，兄弟。”
“……”
他的胸膛持续起伏着，节奏缓慢、紊乱而沉重。
“欢迎入队。”
“……”
“机会不等人，别考虑太久。”
“我正在组建一支队伍，你可以加入。”
“撑住啊。”（返回）
“……”
“这么说吧，或许有个办法能救你……”
“……”
“好消息，我找到对你下手的人了。”
“……”
“彻头彻尾的混蛋，说不定还是个变态。”
“……”
“你说得对，把‘说不定’去掉。”
“……”
“他也想对我下手。”
“……”
“抱歉，我没多想，这话可能不太妥。”
“不知道，大概我间谍水平就是比你高吧。”
“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关系了。”
“……”
“就接受吧，拜托了，专业点。”
“我当然没忘了你的‘仇’，只是还得再等等。”
“看来是因为那张光碟，不过你早就知道了。”
“……”
“没人怪你，兄弟，这种事根本防不胜防。”
“这个任务本是我强势回归舞台的关键一战。”
“……”
“多谢你的支持。”
“……”
“你觉得我做不到？你他妈懂个屁？”
“没事，我每次任务开局都这样。”
“……”
“没错。”
“……”
“可惜我们没机会一起卖袜子了。”
“……”
要是在另一世，你们俩肯定都是卖棉布货品的老实商贩，离国际情报圈的阴影远之又远。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的错吧？”
“……”
“我先替你说了，这就是我的错。”
“……”
“行，就是确认一下。”
“你实在太过分了。”
“我发现一个事，你居然是他们指定的小队队长……”
“……”
“我心里清楚，我才是领队的。‘剧院’爱怎么安排是他们的事。”
“……”
“经验更丰富？”
“……”
“手段更沉稳？”
“……”
“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你疯了吧。”
“……”
“看来我是要提前升职了。”
“……”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可以的，飞流！”
“我晚点再来看你。”（返回）
“……”
“还好，看起来你还撑得住。”
“我现在感觉很操蛋，你呢？”
“……”
“好吧，至少我还有点感觉。”
“当然，我也不想对你妄加猜测。”
“你可以相信我。”
“……”
“行吧，不信拉倒。”
“真有意思。”
“我刚刚经历了一次极其严重的解离症。”
“……”
“非常严重，你刚才甚至还在和我说话。”
“……”
“行动员，说说你的看法，什么都行。”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这就是你的锅，’这样的话我也不说了……但你确实脱不了干系。”
“……”
“没有没有，真的，别担心，我缓过来了。”
“挺好，我也是。那就这样……”（返回）
“……”
启动刻印装置。
屏幕亮起，浮现出拉卢茨帝国的致敬标语——由五条竖线组成。 <<辉煌帝国万岁>>（AVE IMPERIO LUMINOSO）
<<生物刻印可视化记忆>> 或 <<选择手动刻印进行强制刻印>>
老囚犯说过，记忆的塑造性越强，效果就越好。
一场献祭。献给机器之神。
哪种记忆？
要完成清晰的生物刻印，这段记忆必须尽可能地与你自己密切相关。
比如，你对老队员们的回忆……
……或者是很久以前，在兰道度过的那个夏天……
……或者是你加入“剧院”的记忆……
……又或者是你被冻结了五年的记忆。
献祭[幽灵记录仪]进行刻印。
<<警告：该记忆将永久丢失。是否继续？>>
执行。
装置内部的微型风扇开始高速运转，绿色的光晕拂过你的脸庞。
<<可视化记忆接收完毕>>
不行。[返回]
<<警告：可视化记忆模糊>>
设备需要一段内化了的记忆。检查你的思维塑造系统，行动员。
献祭[兰道，81年夏]进行刻印。
<<警告：该记忆将永久丢失。是否继续？>>
执行。
装置内部的微型风扇开始高速运转，绿色的光晕拂过你的脸庞。
不行。[返回]
献祭[职业机遇]进行刻印。
<<警告：该记忆将永久丢失。是否继续？>>
执行。
装置内部的微型风扇开始高速运转，绿色的光晕拂过你的脸庞。
不行。[返回]
献祭[冷库]进行刻印。
<<警告：该记忆将永久丢失。是否继续？>>
执行。
装置内部的微型风扇开始高速运转，绿色的光晕拂过你的脸庞。
不行。[返回]
将你的记忆刻印至伪足的意识。
你纵身跃入一道激流，四周是难以辨识的虚影，全部笼罩在传感器之眼的冷光之下。
一张怨恨的地图，一片痛苦的领地。
你触碰到遥远往事的一角——那段记忆如同穿透织物的光线，掠过时灼痛了你的脸颊。
就仿佛你的心跳会适应鼓点的频率，这台设备也在试图校准你大脑中的某些东西。
意识边缘传来依稀人语。几道巨大而松散的身影，围坐在地上的盒子旁。
盒子里装着什么？
各式各样的纪念品。
按下X键。（继续）
<<刻印中……>>
房间中央的盒子开始下沉，吞噬了地板，随后是墙壁、天花板。最终，它吞噬了自身，坍缩成地平线上极为渺小的一点。
六道阴影依次背过身去。无人展露笑颜。
盖子永远也无法再打开了。
色彩在律动间绽放，有浅浅的、虹彩般的紫罗兰色，还有转瞬即逝的绿色。
设备嗡嗡作响，仿佛也在承受痛楚。
画面越来越亮，直到你颅内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你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凝视着它：装置的屏幕上，以模糊而哀伤的纹理，重现了刚才的场景。
查看画面。
轮廓模糊不清，色彩只是你大脑对一掠而过的场景渲染出的幻象。
<<正在完成刻印。请勿移动。>>
你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阵突然且剧烈的异动。
看向伪足。
他与你目光相接。
原始的心智。尚未成形。甘愿顺从。
“我曾经认识一个间谍……”
<<刻印完成。辉煌帝国万岁，逝者荣光>>（AVE IMPERIO LUMINOSO Y GLORIA A LOS CAÍDOS）
“啊啊呃咿咿——！”
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有两件事可以明确：你的替身已不见踪影，而你头痛欲裂。
“天哪！伪足，你……”
“活了！”
前门猛地关上。
行动员脱离剧本。形势相当严峻。
是你看错了，还是他变得……可爱起来了？
“康丝坦茨！拦住他！”
“操，该死。”
紧盯画面。
文字灼烧着你的视网膜，装置开始剧烈震颤。
搞什么鬼？
一颗子弹尾随着你，经过街角商店、公交站、花市，一路跟进了救护车。
这是它最后一次清楚看到你的机会。
阴影蔓延，水壶被撞得七零八落。水洒了一地，裸露的电线发出嘶鸣，砰地炸开。
脚下电流噼啪作响，四周浓烟升腾。烟雾钻进了裤脚，裤管不断膨胀，将你托起，直到把你死死按在天花板上。
然而你还是感觉到这是一面双向镜，一排空洞的面容坐在另一侧，审视着你。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一阵风灌进这间冰冷刺骨的屋子。一摞摞文件夹随风晃动，旋即倒了下来，掩埋了无数面孔与地点。
只有几条残肢断臂露在外面，伴随着缓慢而痛苦的呻吟。简直与鬼魂无异。
在你背后，通风管发出呼啸声。如果你想，你可以……
意识边缘传来依稀人语。几道巨大而松散的身影正在逃命。
他们在逃离什么？
你。
烟雾翻涌，填满意识的边缘……二十个电热水壶摆在一排监控显示屏上。桌子后面，一团巨大的阴影赫然出现。
那是什么？
那曾是你的未来。
一摞摞文件夹沿墙排列，高高耸立。大楼的另一头，有人正拖着脚步走路。
是谁？
那是你的过去。
你的腹部一阵紧缩。这不对劲。
思维变得干涸、枯竭。每当你试图唤起那段记忆，脑海里就会跳出一张电视停播时的彩色测试图。
<<记忆刻印失败>>
破烂玩意儿。（手掌狠狠拍向装置）
屏幕上的文字晃了晃，但没有任何变化。
试试吹一吹。
唾沫星子溅在发光的屏幕上，文字还是没有变化。
也许应该关机重启一下……
你也不确定这能有什么用，但反正可以一试。
算了，待会再试。
机器嗡嗡作响，等待你的指令。
痛苦、愧疚、失落——那些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你却死死抓着不放。没了它们，你就不再是你了。
对伪足进行手动刻印。
<<正在强制刻印。请保持直视传感器>>
伪足开始颤抖。与此同时，你感到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那是钻头贯穿大脑时引发的地震。
等等，在钻什么？
创伤铀的精神矿藏。矿脉深埋于你的神经基质之中。
盯着传感器。
你颅内的震动化作真切的剧痛，替身的颤抖也愈发剧烈。
双眼之间正在颤动，如同黄蜂振翅。仿佛真的有只昆虫正拼命想从你的大脑中央破颅而出。
“咯——呜！呃！呃！”他的脸开始疯狂抽动。
继续凝视。
一根炽热的金属棒径直穿透你的头颅。远方传来一声女人痛苦的尖叫。
深呼吸。
这种感觉正常吗？
你正在做的这件事和“正常”一点都不沾边。
就仿佛这部装置能感应到你的迟疑。
<<多次强制刻印可能导致永久性组织损伤。>>
等等，我改主意了！
太晚了。根本没有“返回”这个选项。
“咯——呜！呃！呃！”你的替身被不可名状的恐惧震颤，既无法抵挡也无法回避。
<<强制刻印失败。是否重试？>>
我生来就有永久性组织损伤。
记住这一点。
当你在输入命令时，你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真的很不想这样做。
<<强制刻印中。请保持直视。>>
没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努力集中注意力）
机器内部的马达骤然狂转，力道骇人。你替身的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抽搐。
一挺看不见的机枪，把他打成了筛子。
好恶心。
“咯——呜！呃！呃！”
屏幕闪烁，画面模糊。
<<强制刻印失败。是否重试？>>
这主意糟透了，真的糟透了，简直……
选择“手动刻印”。
选中选项的瞬间，装置的嗡鸣变了调。
<<警告：强制刻印可能加剧受印者认知冲突>>
选择“退出”。
<<帝国万岁，逝者荣光>>（AVE IMPERIO Y GLORIA A LOS CAÍDOS）
“呼……”机器断电时，伪足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段记忆？
<<辉煌帝国万岁>>（AVE IMPERIO LUMINOSO） 屏幕亮起，浮现出拉卢茨的致敬标语——由五条竖线组成。
下方只有一个选项： <<开始>>
去他的自然法则。（继续）
致敬标语渐渐淡去，新的指令浮现。
<<固定受印者>>
一份供品，那男孩被五花大绑、口塞布条，躺在花床之上。
搞定，收工，利落解决。
“呃咕噜噜……”你的替身口中溢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调整受印者姿势，建立眼神接触>>
把他扶起来。
你又推又扭，总算让他的头勉强直立，他的眼珠也慢慢归位。
僵硬得匪夷所思，却又松垮得难以摆弄，宛如一个失去了操纵者的橡胶傀儡。
“呜呃呃呃……”
装置上又一盏红灯亮起，这次在你这一侧。
<<受印者眼神接触建立完毕。请对象建立眼神接触。>>
你应该就是那个“对象”。
等等，我不应该是受印者吗？
红灯缓慢而稳定地闪烁着，等待你的回应。
屏幕中央最初那一点强烈的光，渐渐扩散，填满你的整个视野。
一片朦胧的微光，青中带紫，宛如一滩化不开的淤血。
世界越缩越小。
这……是亲密？
很久以后，会是的。
我们将化为万千。
神啊，请宽恕我将行之事。
选择“开始”。（继续）
不行，不行。我不做了。（关机）
<<帝国万岁，逝者荣光>>（AVE IMPERIO Y GLORIA A LOS CAÍDOS） 装置关机。
不要敬礼，只要鲜血。
标记一处仪式地点。
“来吧，”它向你呼唤道，“我们即将违背一切人伦与自然法则。”
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下方只有一个选项： <<开始>>
屏幕亮起，浮现出拉卢茨的致敬标语——由五条竖线组成。 <<辉煌帝国万岁>>（AVE IMPERIO LUMINOSO）
<<生物刻印可视化记忆>> 或 <<选择手动刻印进行强制刻印>>
电池仓轻松滑开，仿佛在发出邀请。
注意，你需要一部能用的照相机才能执行伊格纳茨的任务。没有电池就无法完成任务。
那家伙就是坨狗屎，他的任务也是狗屎。
用自慰棒里的电池。
装置开机，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用小孩那把狼之剑里的电池。
用伊格纳茨相机里的电池。
嗯，别急。（离开）
你把装置收起来。
记住，伊格纳茨的任务现在待定。最好别动那台相机——至少暂时别动。
坦普的想法涌入你的脑海中。
一道红光短暂闪过，随后归于沉寂。
没有电池，这台装置就是一堆废铁。
“嘿，伪足搭档。跟你商量个事……”
“……”
“那个任务啊，兄弟。到底是什么？”
他下巴旁一道干涸的唾液痕迹泛着微光。
人民的情报工作者绝不能逃避。现在该加大力度了。
逼迫伪足重回任务。
他的沉默存在政治上的不确定性，很快就会演化为对党的犯罪。你能够接受吗？他能接受吗？
“我只要几句话。哪怕说个‘大意’也行。”
“……”
可悲。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非常顺利，‘剧院’会把上一次的失败忘得一干二净。
历史在一个世纪前就已经终结了。“上一次”只是一种反动派的迷信。捍卫党的事业，否认时间的线性演进。
扶他站起来。
你一把拽起男人，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他比看上去更重一些。
“说句话吧，兄弟，求你了。”
“呃——咳……”
他空洞的双眼在眼窝里晃了晃，最终定格在你身后千里之外的虚无之处。
把他放回椅子上。
继续前进。这项尚未下达的任务现在全靠你自己去完成了。
他的头软绵绵地垂在颈间。若非你心知肚明，肯定会以为他空洞的双眼正催促你去洗手间。
“浴室？是那儿吗，小子？”
“呼咕呃呃……”
你把他拽起来又摔下去，让他瘫软的脑袋怪异地不住颠动。
（拍拍他的脸颊）“这才像话嘛。”
“呜呃咳咳……”
“听着，伪足，我很抱歉这么对你。但我必须知道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你要么告诉我，要么去跟纪律委员会说！”
“快说，坦白交代！”
他身体跟着轻轻晃动，什么也不肯透露。
这场反动的偷懒必须予以遏制。让他起来。
“别跟我藏着掖着了！”（轻轻晃了晃他）
这种“沉默应对”构成了一级战争罪，你就是受害者。此时必须采取措施：物理干预。
“我、的、任、务、简、报、在、哪！”（使劲摇晃他）
你抓住他瘦削的肩膀，猛地将他拽起，他的头跟着向后一仰。
“呃——咳……”
抓牢了。这只是凌乱的气流在从他体内排出。
像这样全无反应简直太反动了，十分危险！如果留着他没有好处，那失去他也没有坏处。
“你他妈为什么要搞我，伪足？”
“呜呃咳咳……”
就算真有人在“搞”你，罪魁祸首也不会是这个男人。
“这是我强势回归舞台的关键一战，你也太自私了！”
“呼咕呃呃……”
“废物！”（一把甩开他）
他重重摔在地上，姿势怪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嶙峋的髋骨朝天翘起，活像两根天线。
行动员，他在对你白眼望青天呢。
还摆出一副反动派的姿势——更严重的挑衅。不要再理睬这个“猪头简报员”了，就让他躺在这儿吧。
“抱歉，这是你逼我的。”
他毫无反应，双眼如同透明的玻璃。
一滴血在他的嘴唇上闪闪发光，肯定是摔下来的时候咬破了舌头。
离开椅子后，他看上去更瘦小、更脆弱，也彻底迷失了。
数千英里之外，他母亲在睡梦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毫无反应。若非你心知肚明，肯定会以为他空洞的双眼正催促你去浴室。
“就给我躺地板上。”
搜他的身，找找线索。
在他夹克的内襟上，你找到一个塑封证件，上面印着科西拉人民共和国进出口管理局的徽章。
姓名栏写着：“T·爱斯特曼。下方是职务：袜子进出口主管。”
服务于进出口管理局的袜子商。行动局最久经实战考验的掩护身份之一。
“主管”这个词烙印在了你的视界的正中央。
哇哦，等等，主管？
证件上就是这么写的。
当然，这不过就是个伪装身份罢了。
你看看，他对这个身份就接受的那么顺畅。到你这里，就那么的难以管教。
按官方说法，我算是“破罐破摔”了。
不，按照官方说法，你先[涂黑]，然后[涂黑]，但在此之前，你还[涂黑]和[涂黑]了。
我嗅到了体制内厌女症的味道。
很遗憾，行动局那个所谓的“人事关系部”不过是“非常规审讯部”的门面罢了。
难怪有三双袜子。
亲自身穿产品，仅仅只是为了方便展示。真是位爱岗敬业的行动员。
检查他的口袋。（继续）
另有三样值得注意的东西——一张纸条、一张名片，还有一颗硬如磐石的糖。
检查纸条。
是一份十只袜子的采购单，收货人：卡穆娜·佩索阿，山寨集市时装服饰。
居然在跟卡穆娜做生意！
袜子界的国际玩家。
瞧啊兄弟们，上头派了个“商业巨子”过来。
应该是你那报废替身在执行任务初期完成的前期准备工作。但你现在已经和他接上了头，所以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这并不是一份真正的订单，而是出于同情才下的单。他显然给那个老妇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通过帮助每一双赤裸的脚保暖，党的影响力不断扩张。
还是留着吧。
你应该这么做。严格来说，这也是行动局的财产。
“伪足”的义务现在划归到你名下了。永远不要把这东西给卡穆娜看，否则你就会欠她五双袜子。
我应该把纸条吃了。（吃掉）
纸条比你想象中更容易咽下去。
袜子订单？什么袜子订单？
才十双？
是五双。十只。
“山寨集市”：未找到坐标。应该是某个市场，但你从未去过。
我得去那里瞧瞧。
总而言之，这是条线索。你只需要找个当地人为你指路。
这个我留着。
那张纸条在你手中显得愈发沉重，甚至感觉不再像纸，而更像是一根接力棒。
“伪足”的义务现在划归到你名下了。你欠这个女人五双袜子。
才十双？
是五双。十只。
瞧啊兄弟们，上头派了个“商业巨子”过来。
这并不是一份真正的订单，而是出于同情才下的单。他显然给这个卡穆娜留下了深刻印象。
通过帮助每一双赤裸的脚保暖，党的影响力不断扩张。
检查名片。
名片廉价粗糙，表面满是磨损痕迹。上面印着：“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场绮遇”，下方是一幅卡通画：一双脱离躯体的嘴唇贴在电话听筒上。
奇怪的是，上面没有电话号码。
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难以辨认的潦草字迹，内容似乎以字母“D”开头。
塞进口袋。
拿走它。
是糖果。真棒。
一块包装好的方形压缩糖块。质地极硬，无论你怎么用力都掰不动。
如果非要猜的话，应该是可乐味的。
褪色的包装纸上画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孩，拉着一架讨喜的雪橇。好久没见过这个牌子了。
别瞎碰。这东西可能有毒。
我先验验毒。（吃掉）
你用力咬了五下才把它咬碎——糖块碎成尖利的碎片，扎进你的口腔内侧。
你感觉自己的舌头成了铺满玻璃渣的地毯，口腔碎成了血淋淋的肉条。那味道离“可乐”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恶心得要命。
嗯，跟我记忆里的味道一样。（继续嚼）
另一种表述
嗯，还不错。（继续嚼）
另一种表述
我觉得没事。（继续嚼）
你又勉强嚼了几下，用尽所有毅力才把那尖锐的糖块咽下去。但残留在嘴里的味道依旧十分难受。
吐掉。
沾满唾液的暗红色糖块落在伪足的翻领上，像一枚怪异的勋章。
沾满唾液的暗红色糖块落在伪足光滑的内裤上，像一枚怪异的勋章。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吃掉）
不了，伪足，谢谢。（放回去）
糖果滑回口袋深处。
翻够了。（返回）
你把手从男人的口袋里抽出来。
袜子……真是低级得可以。
然而，低级的软色情十分可靠。当然，我们也鼓励行动员根据“上戏”需要提交新的方案——如果他们有意向的话。
平均水平的反应时间：十六年。
再搜一遍他的口袋。
你的手再次伸了进去。
这次一定要万无一失，行动员。收集所有有用的东西。
我会尽力帮你的，伪足。[离开]
另一种表述
这里没什么可做的了。[离开]
另一种表述
“我晚点再来。”[离开]
“……”
你的替身对世界漠不关心。
你的替身没注意到你的到来——也没注意到你的离去。
替身的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对你的思绪一无所知。
凝视着床上那具羸弱的身躯，老囚犯的话在你脑海中回响。
我们必须想象伪足是快乐的。
必须吗？
必须。
“想想看：你和我，本该就是这样。一对现代的、实验性的间谍搭档。”
保持缄默。
你走到替身的床边。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你回到替身瘫软的身体旁。
另一种表述
你回到替身仰面朝天、四仰八叉的身体旁。
他似乎非常执迷于他的反动派道路。真遗憾。
椅子上的他呼吸轻缓，像个熟睡的孩子，只是那双眼睛圆睁着，死寂无光。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瘫在你面前的椅子上。他的胸膛平稳起伏，目光越过你，凝视着某处，一眨不眨。
活着，却又不像活着。
“嘿？伪足？”
他盯着天花板，目光呆滞。
瞳孔在颤动，宛如逐渐衰竭的心跳。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从你进门起他就这副模样。任何与此相悖的情况，都该被归为“现实认知障碍”一类问题。
看向天花板。
米白色的墙皮，微微剥落。一座由盛及衰的城市里的小房间。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他如此专注凝视。
触碰他的手臂。
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跳，没有颤抖。
所有人都擅离岗位。
显然，他们打算让你背黑锅，所以才把你弄到这儿来。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检查是否有外伤。
你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身体，寻找针孔、瘀青、伤口、勒出的血管。
一无所获。
一股冷战像迷路的蝙蝠一样，在你体内扑腾乱窜。
看向他的眼睛。
是长年锈蚀的铜绿色。
围绕眼睛，观察周围部分——他的下巴松垮，眼镜歪歪斜斜。那副不对称的耳机，更凸显出头顶一大块秃斑。
如此崭新锃亮的秃斑，不上手摸一摸简直天理难容。
摸摸他的秃斑，沾沾好运。
手感好得离谱。
现在他全身上下都是你的指纹！圈套的套索不断收紧。
靠！
晚了。官方已经盖棺定论，这事就是你干的。
在裤子上擦擦手。
现在你身上也全是你的指纹了。
轻轻拍一拍他的头，表示安慰。
男人的状态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安心几分，也没有更显不安。
别碰他。
你让他保持着发现时的原样。
查看他的衣着。
硬领衬衫，合身的棕色外套……下半身只穿着一条红色内裤。
两条白花花的细腿映入眼帘，冲击力不亚于两颗闪光弹。
这一定是某种本能防御机制。（眨眼驱散）
以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胜任任务。
被猎食者的最后保命招数：装死。
等你的眼睛重新适应，才注意到男人还穿了三双袜子，每一双都比里面那双稍短一点。
这个细节让你觉得格外难过。
我肯定漏掉了什么，这说不通。
当你的目光移到他的脚上，才注意到男人还穿了三双袜子，每一双都比里面那双稍短一点。
这该不会是……某种自渎行为吧？
孤身一人，在异国“上戏”，压力极大，有些人需要极端的释放方式。
检查他周围的环境。
没有酒味，也没有敞开的容器——更没有吸毒工具。只有一根松松的线缆连在立体声音响上。
让你想起了宇航员的安全系绳。
检查他的生命体征。（继续）
你的手指在他手腕根部摸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脉搏。偏快，但不算危急。
在“上戏”时，行动员必须要随时准备好遭到暗杀。当然，最好还是别被杀死。
但他还没死。
那就是这具身体拒绝服从，必须要加以训诫。
你的操控员们曾经教给你一套步骤，专门用来应对现在的局面，但你现在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他的脸上了。
男人的眼里泛起泪光，鲜红的血丝在眼周蔓延开来。
我辜负了他。
另一种表述
我又辜负了一个朋友。
他可能在咒骂你，也可能在念诵赦免祷词。你无从分辨。
无论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结果都一样——损失一名行动员。
你突然有点恍惚，琢磨着自己对他的亏欠，究竟是多是少。
你的行动员。你的替身。你。
这一定是个圈套。
另一种表述
黑暗力量就在我们身边，谋划着更大的阴谋。我被算计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这是自投罗网。黑暗力量正在暗中涌动，如幽魂般游走在你的认知之外。
另一种表述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这是自投罗网。这些黑暗力量正在暗中涌动，如幽魂般游走在你的认知之外。
第一印象：我没法跟这人共事。
另一种表述
第一印象：他彻底废了。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怕是没机会留下第二印象了。
也许这只是暂时的。蛹化阶段。
如果真是这样，他必将蜕变成全然不同的存在。你们会迎来不同的未来。
头顶的星辰还嵌在天空中，纹丝不动。
有人想除掉他。
没有呕吐，皮肤没有变色——没有淤青或挣扎痕迹。若是毒杀，那也是一种极为奇特的毒药。
这并不能排除职业暗杀的可能。
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掠过。
一场未宣之战的第一例伤亡。
自杀未遂？
他身边没有遗书或遗言。更重要的是，看不出他有任何自行了断的办法。
如果这确实是一种自裁行为，那也和你无关……吧？
也许他得知自己要和鼎鼎大名的行动员飞流搭档，于是选择自己动手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嗯……看起来像是病症。
如果是，那他的症状已经超出你的诊断能力。
影像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唯一的声响，是胶片飞转时放映机发出的低沉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