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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很重，几乎拉伤了你的手部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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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一眼第一页。
和所有严肃著作一样，开篇便是引言：
“当真正的远见者忙于勾勒未来之时，我们造出了这样的东西。”
“基维主席于58年，在恩库特全国党代表大会发表此番言论，数秒后举枪自尽。”
开篇耸人听闻。基调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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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扫读。
这段密不透风的文字毫无切入点，也没有任何能让人读懂的辅助阶梯，满眼都是涂黑条目。
“……无数条查询，然而都能被提炼成一个简单的问题：与预算和人力相当的其他机构相比，行动局相对较为欠缺力量投射能力，要如何归因呢？”
“简单来说——‘剧院’为什么没能把那些所谓的‘对手’打得一败涂地呢？”
二十年来，“剧院”私下里一直被视为世界三大情报机构中最后入场、垫底吃瘪的角色。
喂，我们好歹也是三巨头之一！
只是约定俗成，幸亏超级阵营的地盘够大。
你往后翻了几十页，拎出一段看似相关的文字。
“……仿佛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想象重建整个机构，在特维契托夫的领导下，行动局改制成了一个自慰式组织，即是说，这个组织的存在只是为了满足其自己的循环论证乐趣，主要包括猎杀叛变的‘道具’以及大清洗其最得力的行动员。”
罗杰·克劳斯·特维契托夫，58年起担任行动局局长，直至87年猝然离世。
“‘剧院’？不如说是‘妓院’。”
这已经超出了严厉批判的范畴，属实是有些没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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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说有谁不爱搞叛徒猎杀吧。
全新世将食人与自慰的意象综合到一处，描绘出一个沉迷肃清内部叛徒、最终将自己的实力消耗殆尽的行动局。
只有通过反复测试纯洁性，并持之不懈地消灭那些无法通过测试的人，才能打造出一个由真正的人民所组成的人民共和国。
至于行动员“大清洗”……全新世就是个恰当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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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通篇扫读。
“……都是这种遏制性狂热的自我增殖本质所固有的。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如果将‘剧院’比作一个人，那么精神病医生可能会将其诊断为自毁成瘾，一个真正的乌龙球大师。”
掌控乌龙球的本质是掌控不可预测性。
“内部的不透明性，即便在有必要的时候，也会堕落成为官僚主义，这是可以在数学上证明的。”
“由此可见，一个由特维契托夫这样的人——身居高位，但内心中缺乏远见的官僚——所掌控的机构，很自然会将不断加码的安全等级，递归循环的加密系统，以及许可的信息消除视作是顺应趋势的象征。”
“和癌症、神经衰退疾病或尸僵这类真正顺应自然的东西不一样，前述措施在事实上和实践中都是制度僵化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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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他对特维契托夫真是“爱”得深沉。
附录B全篇都在坦直地痛批特维契托夫。
这些文字看上去是真的不太确定自己想要做什么——是挖掘“剧院”问题的核心，还是对其前任局长展开一番文辞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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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末尾，快速扫读最后一段。
“……其发展的最终阶段便是敌人内化，即是一种精神的濒死状态。行动员会被迫将一切信息——甚至是、以及特别是对那些由‘剧院’提供的信息——视作是事实上的恶意欺瞒。这是一种自动怀疑的习惯。在那样的地狱边境里，没有任何保障举措能够提供真正的挽救。”
不信任感是一种不断自我复制的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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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描述的就是他自己的当前状况：不信任的终极形态。
翻得差不多了。（返回）
论文沉重而缓慢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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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好。
那是接下来的六百页要探索的内容。
继续扫读。
因为他们把我冻结了，但我现在回来了。
涂黑的地方未免也太多了……
全新世选择对世界保守秘密。这或许也包括你，甚至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会有人涂黑自己写的东西……不让自己看？
说真的，涂黑的地方多得离谱……（快速翻页）
大论文。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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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特维契托夫到底有什么仇？
那你得去问全新世。很明显，这里既有公仇，也有私怨。
造谣生事者在这名德高望重的局长坟墓旁不知廉耻地大快朵颐。特维契托夫同志是廉洁和谨慎的光辉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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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继续扫读。
你停在标题为《孤独的激流：职能与缺陷反思》的章节前。
“激流”……？听起来有点像是……
这一章长达二十多页，层层剖析——聚焦于一名行动员。全新世分析了“行动员J”的职业生涯、决策逻辑与战术模式。
你感到皮肤微微刺痛，一阵突如其来的静电席卷全身。
“在其职业生涯中，行动员███，下称‘行动员J’，展现出了对这行技艺的天赋——以及卓越的领导能力。因此，在██，行动局派遣该行动员前往████建立情报网络。”
他……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案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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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全新世和“剧院”都看得出来，我有“那个”。
“但很遗憾，行动员J也拥有着与其才华不相上下的自毁本领。”
算了，又是毫无根据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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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长期的自审者，易囿于负罪感和忧郁的发作。行动员J会将自己行为的后果大幅内化（有时甚至会很期待这样做），甚至投向无穷无尽的忏悔和道歉，以此逃避——这是一种对于必然发生的巨大改变的心理隔离。”
但91年那次确实彻底搞砸了。我也确实感到很煎熬。
“……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悔恨和忧郁的气氛，而且坚持要将全部责任扛在自己肩上，独力承担。但那时行动员J并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群人。”
他有说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一名长期的自审者，易囿于负罪感和忧郁的发作。行动员J会将自己行为的后果大幅内化（有时甚至会很期待这样做），甚至投向无穷无尽的忏悔和道歉，以此逃避——这是一种对于必然发生的巨大改变的心理隔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悔恨和忧郁的气氛，而且坚持要将全部责任扛在自己肩上，独力承担。但那时行动员J并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群人。”“……偏执的、不断质疑规律的倾向已超出了必要或合理的水平（但仅从其力度来看，亦值得钦佩）。其结果是：永无止境地幻想并不存在的威胁，其中很多甚至是现场即兴想象出来的。”“……最终导致行动员J将一切意外，乃至于微小的个人失误，如错过云轨列车，归咎于某个‘看不见的神秘人物’。必须要说明，这些指控均无法决定性地证伪。在笔者看来，其中很多甚至绝非空穴来风。”“……会不遗余力地执行哪怕最低微的工作。有的时候甚至会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将一切个人需求都让位于对效率的追求，为了实现纯粹的功能性而抹平一切个性。还有的时候，这种动力会变成情绪的投射——大张旗鼓的浮夸言行，对于接下来即将…“……对她的‘道具’和行动员战友表现出强烈的关心。这一切压力的积累让行动员J不仅是身心俱疲，更是心力交瘁。仿佛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烧得油尽灯枯，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复原。”“……孤僻地沉溺于抽象的冥想，在处理一切事件时都置身事外。要说她还对任何人表现出体贴，那就是她会因为想要逃避后果而刻意疏远，形成了一种放弃真实相处的习惯。其结果就是她会以一种兴味索然、但求无过的态度面对手头的工作，表明她…“……也可加以利用。与现实疏离，始终‘拉远’视角，这对于一名行动员来说也许助益良多，但对于一个人、一个朋友来说，却是有害无利的。”
“我无意指责这名行动员战友，但我要阐明一个更宏大的观点——一个会影响全体行动员的观点——行动局本身应该为这种我所称的职业畸形负有责任。”
说得很直白，很好。
“尽管如此，这个观点并不能为行动员J免除责任。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是自身精神状态的第一责任人。而且‘剧院’确实不能，也不会替你完成你的工作。”
工作：照顾好自己，甚至是、以及特别是在其他人都不关心你的时候。
“那种理想的机构，一个值得信赖的机构，应该可以增长人员的能力，并且关爱患有疾病的人员。但在这里，原本的天赋和性格却很快变得僵化。我不得不对‘剧院’表示应有的佩服，因为它毕竟还是掌握了一种能力：”
“不断制造长期牺牲品，再反过来支撑起自身的结构性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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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任务失败了。除了失败没有别的可能。即便行动员J在崩溃之际活了下来，她不出所料地被还押进卫星设施B，即臭名昭著的‘冷库’。与世隔绝，没有终结之日……”
有句话虽未写明，却已呼之欲出：“我宁愿挑个自己喜欢的‘冷库’待着。”
“……偏执的、不断质疑规律的倾向已超出了必要或合理的水平（但仅从其力度来看，亦值得钦佩）。其结果是：永无止境地幻想并不存在的威胁，其中很多甚至是现场即兴想象出来的。”
人格暗杀！常常是真正暗杀的前奏。
“……最终导致行动员J将一切意外，乃至于微小的个人失误，如错过云轨列车，归咎于某个‘看不见的神秘人物’。必须要说明，这些指控均无法决定性地证伪。在笔者看来，其中很多甚至绝非空穴来风。”
“……会不遗余力地执行哪怕最低微的工作。有的时候甚至会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将一切个人需求都让位于对效率的追求，为了实现纯粹的功能性而抹平一切个性。还有的时候，这种动力会变成情绪的投射——大张旗鼓的浮夸言行，对于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大戏’做出‘盛气凌人’的吹嘘。”
听起来我还不够拼命。
“……对她的‘道具’和行动员战友表现出强烈的关心。这一切压力的积累让行动员J不仅是身心俱疲，更是心力交瘁。仿佛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烧得油尽灯枯，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复原。”
“……孤僻地沉溺于抽象的冥想，在处理一切事件时都置身事外。要说她还对任何人表现出体贴，那就是她会因为想要逃避后果而刻意疏远，形成了一种放弃真实相处的习惯。其结果就是她会以一种兴味索然、但求无过的态度面对手头的工作，表明她已经丧失了对任何事的关心。”
真是绝佳的自我反省材料。
“……也可加以利用。与现实疏离，始终‘拉远’视角，这对于一名行动员来说也许助益良多，但对于一个人、一个朋友来说，却是有害无利的。”
这就是没人喜欢学者的原因。
不妙。（翻页）
（轻点书页）他懂。
继续往下看。
大概和你无关。
仔细阅读全新世的论文。
寥寥几眼，你便从八百多页的论文中提炼出了核心要义。
考虑到规模和人力，“剧院”本该在世界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行动局拖着自己生锈的履带蹒跚前行，车上的人也被压得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认为，“剧院”之所以不成气候，是因为整个机构陷入了某种困局，而全新世自身日渐孤立的处境，正是这一困局的缩影。
“……要问行动局为何还能得以存在，就等于是对超级阵营提出同一个问题——也是对我们在其中的位置提出质疑。各种臭味相投的意图、背叛和理念物以类聚，而其杂糅成的整体却永远无法窥见。”
“一颗恒星对于自己所属的星座又能有什么了解？或者说，能有什么记忆？毕竟大部分星座都是以早已死亡的恒星所组成。”
看上去他是在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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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想要信任，就该换个行业。
这套“不行是你的问题”的理论，也是他质疑的一部分。
他寻求的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共识。在确凿事实中的一处立足点，能让他在谎言的洪流中有所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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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论文有给出什么出路吗？
论文的目标在于诊断——而非治疗。你的目光停留在专论结尾处的一个句子上：
“……归根结底，无穷无尽的相互猜疑正是所有情报机构建立的基本原则，任何聪明的读者都应该能参透这一真相，也不失为一项残忍的讽刺。”
一个无限延伸的镜像漩涡，所有镜面全部朝内——没有一个映出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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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创立枢密处？它不会落得同样下场吗？
论文里完全没提枢密处，也没提全新世希望它实现什么。
他想要超脱于一切怀疑和谎言。而且，如果一切反正已经都搞砸了，再试试又有何妨？
且看他那间小打小闹的创意机构在撞上现实之后还能撑多久吧。留给大人物的桌子早就没空位了。
说到底，他是个诗人型间谍。他对整个世界及其复杂程度仍抱有好奇，哪怕这份好奇早已被情报工作侵蚀得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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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的结论是什么？（翻到最后一部分）
结论部分洋洋洒洒写了四十多页——简直是一座由段落、图表、图解和脚注构成的迷宫，还被涂黑条遮得严严实实。开篇几句是：
“本文中所记述的‘剧院’的缺点是不可饶恕的。然而，诞生出它的那个国家又如何呢？驱动它的那些人物又如何呢？”
所以这篇研究不只是关于“剧院”？
表面上，全新世把这定义为“扩大研究范围”——学术著作里很常见的手法。
不过是一种方便的托词，好让他将自己的猜忌怀疑投射到……万事万物之上。
“那些人民共和国梦想着更友好的世界；‘剧院’则梦想着揭露真实；而这名行动员则梦想着做梦。所有蛰伏的幻想，尚未被赋予记忆。”
至此，论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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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像我和他这样的人。他们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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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空洞至极。和所有学术论文一样，不过是一场形式上的操练，只看你能在言之无物的同时堆砌多少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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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聪明，净搞些晦涩的散文、涂抹和超文本。快，怼他！随便挑个论点！
“……基于这些要素，只有有受虐癖好的笨蛋才会志愿投身于‘剧院’的事业。”
等等，我不得不同意这一点。
谁在乎啊？这与学术道德和理解无关。重点是不能被人当傻子一样批驳。好了，赶快按学术圈的规矩，为了反驳而反驳！
万一“剧院”其实是好的呢？
“……让这些无知的谄媚者将行动局的日常行为合理化为‘必要的官僚制度’……”
这么说的话，宣传就是免费的公共教育。
“……日复一日的士气消沉，年复一年的困坐在来路不明、用途不明的‘案卷室’里，然而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忠于这套粉碎性的机制，渴望着迎来更高一级的背叛。”
不幸归不幸，但别忘了“大局”。
漂亮。这个论点不错。这回合大概是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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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案卷室其实是好的呢？
并不是。这点不值得辩驳。
我们说的“背叛”是什么意思？
又一个漂亮的论点。你都可以自己去写篇论文了。
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得先定义“必要”，再定义“官僚制度”。
听着，必须留下书面记录，不然谁来负责？
行，好的，我懂你意思。
关键在于这不是核心论点，只是一个普通观点。
发人深省，全新世。[合上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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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顺从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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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分支结束
你得真的读完，才会觉得它“发人深省”。
《狂暴“剧院”：行动局及其矛盾之解析》，又名《离散星座：集体边疆之反思》。
封面之下，是厚达八百页的巨著，气势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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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八百又六十二页。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严谨精确的文字之墙，被学术的暴力锁死在原地。